炜守拙被带走的第二天,炜杰起了个大早,揣着一沓纸,一家一家敲门。
头一家,老赵家。
“赵叔,我问你个事。八八年冬天,你跟我爸跑青州那趟,回来报账,误餐费少给了你三块二,你俩为这在车队吵了一架——你还记不记得,我爸当时拿啥跟你对的数?”
老赵吧嗒着旱烟想了半天:“……拿个小本。你爸那本子邪性,哪天出的车、拉了多少袋,全在上头。他为少给我报三块二,把本子翻出来跟我一笔一笔对——”老赵说到一半,瞪圆了眼,“小杰,你问这干啥?”
“赵叔,你用嘴说的没用,得写下来。”炜杰把纸笔递过去,“你就写:哪年哪月,你亲眼见炜守拙拿本子记数,为的是对账、报误餐费。”
第二家,车队的统计员家。第三家,家属院门口修鞋的老头——老头证明,炜守拙每回出车回来,车往院门口一停,头一件事就是蹲马路牙子上拿铅笔头记账,“鞋跟都蹲出茧子来了”。
一上午,四份证明。
晌午,炜杰把这四份东西,连同自己连夜写的一份《情况说明》,端端正正摆在秦志刚面前。
“秦所长,我只请您看一页。”炜杰把说明翻到最后一页,“马占奎说,那个本子是销赃的流水账。请调查组看看本子的倒数第七页——”
“那一页记的是:八月十六,她烧周年,请假半晌,少跑一趟,少挣九块。”
“秦所长,”炜杰抬起头,“一个销赃的贼,会在销赃的账本上,记给老婆烧周年、记少挣了九块钱吗?”
秦志刚捏着那页纸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炜杰接着说,“我爸被带走之前,主动把两年攒的报销底单全交给了调查组。底单上的数,和本子上的数,是一笔一笔对得上的——天下哪有这样的贼,销赃之前,先把自己销赃的证据主动交到公安局?”
秦志刚把材料收起来:“东西我收下了。”
“秦所长,还有件事,我一个小孩不该多嘴。”炜杰顿了顿,“马占奎的小姨子王会计——财务科后补的那些账页,笔迹是她的。马占奎能把我爸推出来顶罪,就能把她也推出去。她现在,怕是整宿整宿睡不着。”
秦志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——
攻心,攻的就是这一下。
当天夜里,调查组第二次约谈王会计。没人知道那一夜谈了什么。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王会计从家里抱出来一个饼干桶,桶底压着一沓东西,交到了调查组手里——
三张马占奎亲笔写的字条,交代她哪几本账要补、补多少、用什么纸。字条末了都有同一句话:“照办,出了事我兜着。”
还有一张存折的复印件——户名不是马占奎,是他老婆的娘家侄子,两年间陆续存入,总数:七万四千块。
一九九〇年,七万四千块。
证据链的最后一环,咔哒一声,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