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四零年七月十五,六十七岁的炜杰回了一趟县城。
五十年没回来了。青龙河上修了大桥,桥头立着碑,修桥的钱是他捐的,碑上没有他的名字——他不让刻。
今天是炜守拙的忌日。
早上九点,炜杰一个人已经在河边站了两个钟头。五十年前的这个时辰,炜守拙连人带车从这里翻下去,三天后才捞上来,靠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认的尸。
那年炜杰十七岁。从那天起,他玩了命地挣钱,从摆摊算命挣到百亿身家,签过的合同能铺满一个篮球场。可他自己清楚,这五十年他就干成了一件事——挣钱。也一辈子没干成一件事——把那个早上追回来。
身家百亿,买不来一顿炜守拙炒的土豆丝。两滴油的那种。
太阳升过桥头,炜杰觉得心口发紧,像被一只手攥住了,越攥越紧。他扶着桥栏,慢慢坐下去,最后看了一眼河面。
这条河,收了他爸。
……
“小杰!死睡到几点!太阳晒腚了!”
炜杰猛地睁开眼。
他第一个念头是:抢救过来了。
他下意识去摸心口——没有监护仪的线,没有针管,摸到的只有一件汗湿的破背心。他撑着坐起来,手一碰到床板,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是病房。蓝布蚊帐,糊报纸的墙,头顶一台吊扇,扇叶上搭着灰,吱呀吱呀地转。
这是老屋。化肥厂家属院,他十七岁之前住的那间屋。
这屋子一九九八年就拆了。
“做梦。”炜杰听见自己说出了声,声音又尖又嫩,把他自己吓了一跳——这不是他的嗓子,他的嗓子早被烟酒泡哑了。这是……半大小子的嗓子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瘦,黑,指节上没有老人斑,小拇指指甲盖上还有打架留的旧疤。
十七岁那年的疤。
炜杰一把掀开蚊帐跳下床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膝盖磕在砖地上,钻心地疼。
疼。
梦里不会疼。
他扶着床沿,浑身发抖。目光落在墙上——挂历,印着大美人,红笔圈着一个日子:
一九九零年,七月十四日。
一九九零年。七月十四。
炜杰的呼吸停了。
明天是七月十五。
明天,爸连人带车翻下青龙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