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出去了,烟袋锅的敲击声一路响到灶屋。
炜杰坐在床沿,深吸一口气,再吐出来。
好。第一条路堵死了,意料之中。硬拦拦不住,讲道理讲不通,那就只剩一条路——让车自己走不了。
他找出纸笔,手还在抖,字却一笔一笔写得极稳。他在纸上写下三行字,是上一世那起事故的全部:
九点四十,桥北急弯,刹车失灵。
无雨。
车毁,人亡。
写到最后四个字,笔尖把纸戳破了。
晚上吃饭,炜守拙炒了个土豆丝,抠搜搜的就搁了两滴油,自己扒拉咸菜,把土豆丝往儿子跟前推。
上一世炜杰嫌过这盘菜寡淡。这一世,他埋着头,一根一根地吃,吃得眼睛发酸。
“爸,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出车。”他说。
“你去做啥?”
“长见识。”
“稀罕。”炜守拙哼了一声,没反对。
后半夜,炜杰摸黑爬起来,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,溜进院子。
计划很简单:把东风车的柴油管子松半扣,再扯松两根线。只要坏在出厂十里内,就有办法让他彻底回厂大修,绝不上路。这修车的钱,再想办法挣回来,十倍百倍地挣回来——往后五十年,国库券、认购证、股市、地皮,哪一页他都记得,还怕挣不出一根柴油管?
手电一照,他愣住了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车没了。
堂屋桌上压着半张烟纸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被风吹倒的苞米秆:
“车队让提前走,夜里凉快。锅给你留下看着家。”
“——勿念。”
那杆擦了二十年的铜烟袋锅,端端正正摆在桌上。锅窝里还残留着昨晚没磕干净的烟灰,带着一丝冷掉的苦味。
炜守拙烟不离手,锅不离腰。锅留下了。
挂历上,红圈圈着的日子是明天。
可炜守拙,今天夜里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