炜守拙捧着那沓纸,手是抖的,出门口走了五十米,回头看了八回:“小杰,这纸票票……揣怀里安全吗?要不,缝爸裤腰上?”
“爸,这比存折安全。”炜杰笑,“挂失都补得出来。”
爷俩正说着,旁边有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:
“延中实业……你们买的延中?”
是陆则明。
他也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,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书包,站在业务部门口的台阶下,眼睛直勾勾盯着炜杰怀里露出一角的股票,那眼神,像饿了三天的人看着一屉包子。
“陆兄弟,你还没走?”炜守拙问。
“没地方去。”陆则明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,“招待所一天八块,我算了算,我身上的钱,住到交易所开业,正好弹尽粮绝。”
“你刚毕业,带了多少钱?”炜杰问。
“四百一十六块。”陆则明答得理直气壮,“我算过了,够我吃三个月阳春面。只要让我在交易所开业前留下来,干什么我都认。”
四百一十六块,就敢闯上海。
炜杰看着这双亮得发狠的眼睛,心里那根刺,又扎了一下。
上一世,就是这双眼睛。就是这股子把命押上去的狠劲。他把这个人从业务员一手带到总经理,把半壁江山交到他手里——他到死都想不通,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变的。
“陆兄弟。”炜杰忽然开口,“股票的门道,你真懂?”
“懂!”陆则明挺起胸,“延中实业的招股说明书我看过三遍,它的盘子小,股权分散,是全上海最容易被收购的票——你买它,是不是就赌这个?”
炜杰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一条,是五年后才写进报纸的分析。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,蹲在上海的街头,已经看出来了。
天才。真材实料的天才。
“……赌这个。”炜杰缓缓点头。
“炜哥!”陆则明往前一步,眼睛亮得烫人,“我现在没钱,买不起。但是你能不能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他全部的家当和全部的命:
“借我两千块。我给你写借条,算利息。交易所开业,翻不了倍,我陆则明给你打工三年抵债。”
“你买我的眼光,亏不了。”
秋风从西康路的街口灌进来,吹得业务部的小黑板吱呀作响。
炜守拙看看陆则明,又看看儿子,没敢吭声。
炜杰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两千块。上一世,他也是这么开始的——借来的本钱,看准的机会,一步登天。
借,还是不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