炜杰笑他:“爸,二十多块钱呢,你这腰不值二十多?”
“老子的腰不值钱。”炜守拙嘴硬,“钱值钱。”
过了蚌埠,车厢里人换了半茬。对面座位新上来一个年轻人,二十三四岁,白衬衫洗得发旧,怀里抱着个帆布书包,一坐下就摊开一张报纸,看得入神。
看的正是那则消息:《上海证券交易所即将开业》。
年轻人边看边在小本上写写画画,算得入神,笔头咬在嘴里。炜守拙凑趣搭话:“后生,也去上海?也是去看那个……股票的?”
年轻人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:“大叔,您也懂股票?”
“我不懂。”炜守拙拿烟袋锅点点对面的儿子,“他懂。”
年轻人立刻转向炜杰,话匣子一下打开了,从股份制的原理讲到国外的交易所,从深圳的柜台讲到上海的筹备,越讲越兴奋,末了伸出手:
“认识一下!我叫陆则明,财经大学刚毕业,分配到省城工作——我辞职了,去上海!”
“我觉得,中国的股票,往后三十年,是天底下最大的生意!”
炜杰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手心是热的,手劲很大,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,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刚刚毕业、相信未来的光。
“炜杰你可记住了。”炜杰听见自己说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握住这只手的一瞬间,他后脖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,全竖起来了。
陆则明。
上一世,他二十三岁进炜杰的公司,管炜杰叫了三十年“炜哥”。炜杰五十八岁那年,他联合外面的资本,一杯接一杯的庆功酒里,把公司的股权、团队、渠道,一勺一勺舀了个干净。
炜杰出局那天,签完字,陆则明亲自送他下楼,还是那声“炜哥”,还是这双干净得发亮的眼睛。
钱,炜杰带走了,上辈子没缺过钱。可四十年的江山,从那天起,姓了陆。
上一世的债,爸的命是第一笔——
这一笔,是第二笔。
车轮哐当哐当,一路向南。
对面那个年轻人还在兴奋地比划着什么,窗外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,一脸的赤诚。
炜杰笑着,点着头,应着声。
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一点一点,攥成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