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进上海站,是第二天上午。
一出站,炜守拙就被钉在了原地——人,全是人,扛着包的、挑着担的、说各种话的,从出站口一直漫到广场那头。楼,一幢比一幢高,高得他仰着头看,帽子都掉了。
“爸,帽子。”炜杰捡起来递给他。
“这……这得有多少人啊。”炜守拙喃喃。
“一千万。”
“一千万人……”炜守拙掰着手指头,“一人买咱一个暖瓶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炜杰哭笑不得,“先办正事。”
——
西康路101号,静安证券业务部。
所谓的“证券交易所前身”,就是街面上的一间小门脸,还没供销社的柜台气派。门口冷落,屋里一张长柜台,柜台后头挂着一块小黑板,粉笔写着几只股票的价格:
延中实业、飞乐音响、爱使电子、真空电子……
炜杰站在黑板前,心跳得比娶媳妇还快。
上一世,这几行粉笔字,后来被写进了教科书。老八股,中国股票的源头。眼下它们趴在这儿,像几窝没人要的丑小鸭——延中实业,柜台上稀稀拉拉,一天成交不了几手。
“同志,买股票。”炜杰走到柜台前。
营业员撩起眼皮,打量这一老一少:“买多少?”
“延中实业,”炜杰把帆布包放上柜台,“全买。”
包拉开,两万八,码得整整齐齐。
营业员愣住了。柜台后头另一个营业员也探过头来。这年头来这儿买股票的,一个月碰不上几个,一出手两万多的,开门以来头一回。
“全……全买?”
“全买。”
炜守拙在旁边,脸都白了,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小杰!两万八!全换成纸票票?!”
“爸,股票不是纸票票。”
“那是个啥?!”
“是厂子的份子。”炜杰耐心地说,“买一百股延中,咱就是延中的一百股东家。爸,你想想,要是有人说,把咱柜台分一万份,一份卖两块钱,往后柜台挣的钱按份分——你买不买?”
炜守拙眨巴着眼,琢磨了半天:“那得看这柜台挣不挣钱……”
“对喽。”炜杰说,“上海,往后是全中国挣钱的地方。咱买的就是上海的门面。”
——
填单,交割,两万多块换成了一沓股票,牛皮纸,印着花,油墨味香喷喷的。
炜守拙捧着那沓纸,手是抖的,出门口走了五十米,回头看了八回:“小杰,这纸票票……揣怀里安全吗?要不,缝爸裤腰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