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,爸连人带车翻下青龙河。
“小杰?”门帘一挑,进来个人,蓝布褂子,瘦,黑,腰板笔直,手里一杆铜烟袋锅,“跪地上干啥?叫魂叫不动,改磕头了?”
炜杰抬起头。
炜守拙站在门口,四十出头,头发还没白,眼睛还没浑,眉头拧着,一脸看败家子的嫌弃。
五十年的梦,五十年的忌日,五十年烧纸的时候对着一座坟说话——现在这个人站在三步外,活的,热的,骂人中气十足。
炜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止都止不住。
“爸。”
“……咋了这是?”炜守拙愣住了,烟袋锅举在半空,举也不是放也不是,“睡癔症了?做噩梦了?”
“爸。”炜杰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抱住他,抱得死紧,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,“爸,爸……”
“哎哎哎——”炜守拙浑身僵硬,举着两只胳膊不知所措。妈走了十年,这家里十年没有过这种动静了。“多大小子了,哭啥?让人笑话!……磕着哪了?做啥梦了?”
“梦见你死了。”炜杰把脸埋在爸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呸呸呸!”炜守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却没舍得使劲,“大早晨的咒你老子!我看你是欠抽!”
骂归骂,那只粗糙的手在他背上,笨拙地拍了两下。
就这两下,炜杰把心一横,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不能说。五十年后、百亿身家、青龙河——说出来,炜守拙只会当他发了癔症,请神婆的工夫都比听他说完的耐心多。在一个一块钱都要掰成八瓣花的男人面前,真话得换算成他认的东西。
炜杰松开手,胡乱抹了把脸,逼着自己把心跳压回去。
慌没用。哭没用。上一世他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熬到签字,靠的就是一件事——天大的事,先拆成小笔账。
眼前的账就一笔:炜守拙明天不能出车。
“爸,”炜杰吸了吸鼻子,装作随口问,“明天你是不是要出车?往哪去?”
“化肥厂,送两车磷肥去青州。”炜守拙狐疑地打量他,“问这干啥?”
“别去。”
“啥?”
“明天那趟车,别去。”炜杰一字一顿,“换个人,或者推了,多少钱咱赔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兔崽子。”炜守拙气笑了,烟袋锅敲上床帮,梆梆梆,“这趟车来回八十块钱运费!八十块!你拿什么赔?拿嘴赔?”
“爸——”
“队里排了半个月才排到咱!”炜守拙眼一瞪,“说不去就不去?我看你是睡糊涂了!洗脸吃饭!”
人出去了,烟袋锅的敲击声一路响到灶屋。